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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奇都眨眨眼,恍惚地环顾一周。
白色的白色的,哪里都是白色的,空旷冰冷,毫无人气。
他不喜欢这里。
恩奇都想,下意识的,他开始描绘自己会喜欢的世界。
更加明亮,有着广阔的草原,大片火烧云以及艳丽落日的地方,微风掠过手腕,草尖钻进裤脚,轻轻挠着脚踝,有金发的男孩背着手遥遥对他微笑。
那个地方不是他的世界——虽然他也不知道那是谁的世界——但即使再怎么憧憬也到达不到那里。
恩奇都小小叹了一口气,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叹气。然后他走上前,毫不迟疑地拉开门扉,强烈刺目的光使他不由得眯起眼。
是实验室。
白色的天花板安置的灯横亘着,精密的仪器摆放井井有条,牛皮封面的记事本铺开,上面记录的无规则数据布满了纸页,左下角用红笔醒目地记上“死亡重启机制”。
角落里坐着疯疯癫癫的老人,花白头发可怜的垂在鬓边,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记忆在随着门扉的打开而被唤醒。
恩奇都甚至都不用费心神去听老人在说什么,都能一字不落的重复他狂热的语句。
他对于这个房间没什么触动,没有憎恨,没有痛苦,有的只是漠然,白色空旷的漠然,心脏随着仪器滴答的声音逐渐重合在一起。
他没有多看一眼这个房间,直直穿过。
他走进另一个房间。
纯黑空间中,蜿蜒回旋向下的楼梯突兀现在他的脚下,连绵至看不到尽头的深渊之下。
恩奇都无所畏惧一步步向下,不详阴暗的空气越往下越明显,令人窒息地紧贴裸露出来的肌肤。
每往下踏一步,身后的阶梯便一阶阶消失,黑暗笼罩吞没了他的后路,开始向他试探性地侵蚀,试图抓住他的脚跟。
恩奇都轻轻一跃,避开了黑雾。仿佛察觉到他躲避的动作,黑暗开始放开所有顾虑肆无忌惮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包围。
什么啊。
恩奇都无趣的想。
之前的房间算是死亡之前的走马灯?
他的人生难道除了空虚就没有别的什么了?
别的什么……?
恩奇都的身体停顿了一瞬间,差点被黑暗抓住衣角。
他被制造出来,作为人偶睁开眼,生存下去,这难道不是全部了吗?
他还有别的记忆吗?
……甚至于他不应该会叹气会无趣,那是人类的情感。
还有什么是他没有记起的吗?
真想在看看别的房间啊。
右手边突然出现了一扇门,一直纤细修长的手臂牢牢抓住他,将他一把扯进房间。
——希望能看到别的什么,对,比如说……
他稳住身体,在暖洋洋的房间中,柔软的黑色长发扑进他的怀中,伴随着温暖地香气袭来。
——比如说,某些怀念的人。
沙姆特欣喜而温柔的抚摸他的脸颊,笑盈盈道。
“真是好久不见,看起来很有精神呢。”
记忆仿佛随着温度的传递而逐渐鲜明。
——她对他微笑,明晃晃的尖刀刺入她的胸口,身体变得冰冷。
恩奇都顿了顿,笑容不可遏制的浮现出来。
——月亮被染红了,沙姆特沾了满脸的血,连眼角也浸了血,黑色的眼瞳暗红,凄艳又狰狞,胸口的尖刀让血打湿了她白色的衣袍,仿佛浸泡于鲜血中的圣母。
他弯起眼角,同样温柔的轻轻回抱她。
“恩,好久不见,能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想起了,重要的人。
沙姆特如长姊一般轻轻抚摸他的头顶,然后牵起他的手带领他走一条小路,
“你不可以去那边哦,那扇门你不能踏入,”她告诫道,“还有人在等你不是吗?你难道不想去见他吗?”
“还有人?”他迷惑的反问。
“没错。”沙姆特牵着他,穿过嘈杂喧闹的街道,五颜六色的花朵散落在地砖与房屋之间,人群三三两两停留,脸上带着被阳光传染的温度,恩奇都吃惊又好笑的发现自己手里竟然提着一柄木剑。
她回头,暗示着什么似的对他神秘的微笑,“你说过的,有那样一个人,你仅仅听见他的声音,便觉得温暖。”
他们在一扇刻着繁复花纹的门前停下。
沙姆特为他打开门,轻轻推了他一把。
“去吧。”
恩奇都回头,最后看见的是沙姆特不舍温柔的笑容。
有人撑住他的身体。
小小的、高度只到他的胸膛的男孩。
金发红瞳,软软的婴儿肥垂在脸颊旁,笑起来犹如天真无邪的天使。
心脏剧烈的搏动,连血液都在打颤——
恩奇都清晰的听见灵魂发出满足的喟叹。
“我来接你了。”
男孩握着他的手,仰视着对他微笑。
·
鲜血、鲜血、硝烟、金属、尘土、汗水、又是硝烟——
无数刺鼻的气味争先恐后的挤进鼻腔,吉尔伽美什闭了闭眼,不得不忍受一切令人厌烦的味道。
头痛欲裂,强制与向导切断联系而导致身体机能激素攀升至危险值。
没有向导也无所谓。
他不需要向导。
他在心中一遍遍强调重复,他不需要向导,即使向导死了也没关系,最差的结果不过是重回到结合前,这点痛苦并非不能忍受。
然而不知是肉体抑或精神,发出了悲痛的尖叫,甚至让吉尔伽美什有了心碎的错觉。
吉尔伽美什强迫自己不去想是为了什么理由而在漫长的前线漫无目的的寻找某个人的踪迹。
或许是鼻尖一直萦绕的若有若无的淡淡青草气息,在硝烟与鲜血的战场上无法忽视。
他挥散了所有士兵,孓孓独行于战场中,跨过尸山人海,凭着那一缕随时可能消失青草气息,抛弃了身体痛苦的极限,忘记了所剩无几的力气,终于找到了他的向导。
微微凸出的坟堆下掩埋着雨后泥土的湿润的青草香。
“……明明是个水草,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把自己埋进土了,找死吗。”
他一边喘着气抱怨,一边刨土。
·
恩奇都被金发的幼童牵着手行走于宽广草原上。
火红的落日在这一刻看起来静止宁静,微风和草尖,每一寸土地都让人心旷神怡。
“你要带我出去吗?”恩奇都问道。
男孩握紧他的手指。
“没错。不过这段路途距离遥远,我说一个故事给你听吧。”
恩奇都摆出安静聆听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