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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29

    宋卿凰不甘示弱,看他这一身打扮,另起了话头问他:“你习武有多少时日了?”

    竹青炽收手瞥了一眼桌上的软甲护臂,答道:“有一年多了,你呢,可曾习武?”

    宋卿凰摇头说:“未曾,已请旨择师,不知公子师尊何人?”

    师傅的来历,竹青炽也不太明白,只知是梁国人,父亲说此事不便宣扬,他也就未曾与人提及。

    竹青炽与江叙儿时有过一面之缘,江叙觉得这孩子合他眼缘,便说要收做徒弟,竹允诚亦是大喜,说是他的福分。

    故而竹青炽只答:“原先是季父内弟府上的门客,名唤江叙,江湖人,与父亲不打不相识,后引为知己。”

    宋卿凰也不深究,说道:“公父不一定允我习武,若是不准,到时我可要偷师。”

    竹青炽笑道:“不怕苦便来。”

    汴惠公十七年。

    沈无虞有庶妹名为沈无忧,姐妹感情甚笃,沈无忧多年前结识宫中协律郎李岩心,甘愿下嫁,沈父不许,沈无忧执意相随,父女决裂,数年不曾相见。

    后李岩心病故,沈无忧哀伤过度,重病之中携李缙云还家,因是心病,药石无医,一并去了。

    沈无忧之嫡兄沈无咎遂将李缙云改姓沈,归沈家宗庙,自五岁起,沈无咎将其交由竹府教养。

    竹青炽初见沈缙云时,沈缙云躲在沈无咎身后,彼时才五岁,肤色尤为白皙,样貌十分讨喜,怯生生的同人问好:“姑丈好,表兄好。”

    沈无咎历来不苟言笑,律己律人,对独子沈无辛却尤为宠爱,沈无辛不是个能容人的主,自沈缙云归家,吵闹的很。

    沈无咎自身后牵出沈缙云,对竹允诚说道:“为兄怕他将来不成器,有负无忧,往后当是你的孩子一般,跟青炽一处教养,也能长进长进。”

    “沈兄言过。”竹允诚看向端坐下首的长子说道:“带去见你母亲,安排好住处。”

    竹青炽也不过才十岁,俨然如父,起身恭敬的应了一声:“是,父亲。”

    竹青炽端正的行了一礼:“母亲。”

    沈缙云也学着他的动作,道了声:“姑母。”

    两人先后见礼,沈无虞笑着招沈缙云过来身边:“来这,让姑母好好看看。”

    沈缙云见沈无虞比前厅那两位看起来好相处的多,乖巧的应声上前。

    沈无虞拉着他的手,上下仔细看了一回,柔声道:“年前归宁,婢子见你在后院被沈府的哥哥欺凌,兄长膝下唯有一子,尤为溺爱,说也无用,故而我将你接来府中。你姑丈虽严苛,也定会对你视若己出,我儿谦持,亦能容人,多少照应你。”

    沈无虞这番话乃是肺腑之言,妹妹早逝,她这个做姐姐的,能帮衬的就多帮衬着点。

    沈缙云垂首再行一礼,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多谢姑母。”

    沈无虞拍了拍他的手背,看向竹青炽:“好了,跟你兄长去看看住处喜不喜欢。”

    “往后这便是你的住处。”竹青炽领着他到一处院落,唤来院中的婢子。

    沈缙云见这偌大一个院子,显然是刚收拾出来的,陈设虽好,没有半点人气,方才是有大人在,不好发作,这会可算逮着机会了:“我一人睡?”

    “你一人睡。”竹青炽就话应话。

    沈缙云扯住竹青炽的衣袖,一双眼睛直瞅着他:“我怕黑,你也一人睡吗?”

    竹青炽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我一人睡。”

    沈缙云仰着小脸说:“那我要跟你睡。”

    竹青炽约莫在沈缙云这个年纪,也就自己睡了,管教之事,竹允诚一向亲力亲为。

    他不同于庶妹竹采箐,娇气些也无伤大雅,他要肩负起整个竹氏,沈氏已有嫡出的公子,将沈缙云接来竹府是母亲的意思,既如此,应当多照顾他些许,娇惯些也无碍:“不过是多铺一床被褥的事,你想来便来。”

    沈缙云见这位哥哥是个好说话的,便有几分肆无忌惮起来,像这种高门大宅院,要想知道一个人在府中的地位如何,看下人就知道了,沈缙云吃过苦头,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

    竹青炽还要回去上早课,暂且让下人们照看他,沈缙云趁这机会将院中的婢子都喊到跟前来问话:“姐姐们以前都在谁跟前伺候。”

    为首的榛儿俯身一礼,面上带笑:“奴家原在大公子跟前伺候。”

    琴儿随礼:“奴家原在夫人院中伺候。”

    榛儿接话说:“除了我跟琴妹妹,其余都是新入府中的,大人不喜铺张,府中役使不多,听闻公子要来,特地置办的。”

    沈缙云心想,怪不得这二人穿着打扮都有所不同,琴儿原先虽在姑母院中,想必不是近身伺候的,榛儿说话滴水不漏,表意颇深:“那你知道表兄什么时辰下课吗。”

    榛儿以往是近身伺候竹青炽的,竹母看重,便叫她携琴儿来藏秋院伺候:“大公子到午时就下早课了,申时过后再上晚课到戌时三刻,亥时熄灯,卯时三刻起身。”

    沈缙云一听那小脸皱的:“我以后也要上课吗?”

    榛儿见了不由好笑:“大人正想为小公子另请一位蒙学先生。”

    到亥时就寝,沈缙云果不其然跑到竹青炽屋里去了,依过去同他打着商量:“哥哥,我看不必再请先生了,你教我就好。”

    “待明日我同父亲商量过后再说。”父亲的意思是要为沈缙云另外请个蒙学先生,他自三岁启蒙,如今先生教授的,只怕沈缙云听了也不解其意。

    沈缙云现已有五岁,蒙学教起来倒也容易,过两年便可同他一道听讲,前面的,慢慢补上也不是问题。

    “…大无信也,不知命也。”沈缙云日日听着竹青炽用不急不缓的语调翻书念诗,装了一肚子的墨水。

    竹青炽的一言一行,皆如他口中所念:“矩步引领,俯视廊庙。束带矜庄,徘徊瞻眺。”

    竹府明明是戎马府门,倒教出谦谦君子,所谓君子如剑,气势如虹,克武循礼,才是竹家的好儿郎。

    一日竹青炽上完早课回屋,坐于窗前拭剑,沈缙云刚从外头逮了一只蛐蛐回来,见竹青炽坐在窗前蹙着眉头,将竹笼放在桌上,伸手抚上竹青炽那皱的跟小山一样的眉间,想他日日都要上早晚课,一上便是好几个时辰,换做是他,可受不了:“哥哥是不是累了。”

    竹青炽牵住那只小手,握于掌心,会心而笑:“哥哥不累。”

    似乎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是不是累了,父亲一贯问他,是不是会了。

    汴惠公二十一年,五胡将兵攻汴,汴公以大良造竹允诚出征,其子竹青炽随往。

    汴惠公二十二年,汴军平五胡之乱,边境暂定,汴姬宋卿凰及笄,汴公将王姬许大良造长子竹青炽,不日完婚。

    王城巍巍,城外芥草青青,马蹄踏青泥,车辇摇金铃。

    竹青炽下去车辇,伸手牵车中童子:“缙云,到了。”

    沈缙云扶着他下辇,草没小腿,走得吭哧费力,骏马膘肥,竹青炽体贴的着人另寻小马予沈缙云。

    宋卿凰在马上远远见他过来,拱手一礼:“公子别来无恙?”听闻他以军功爵封官大夫,不过才十五岁的年纪,当真是前途无量。

    竹青炽回身略礼:“劳王姬挂念。”

    沈缙云随人还礼,竹青炽摆手示意王姬:“从弟缙云。”

    沈缙云心不在焉的昂首看天,莺飞纸鸢,随风远飏到青山之外,宋卿凰亦随他看去。

    沈缙云只顾揪兄长衣袖,指给他看,却没个应声,撇嘴闷声:“没了。”

    竹青炽望向天际,可惜那纸鸢飞得远了,看不清。

    沈缙云这才打量起马上之人,窈窕英姿,远比纸鸢动人,久久凝视,不禁脱口而出:“王姬好美。”

    宋卿凰只当是童言无忌,着青鸢去取纸鸢,笑道:“令弟,甚是可爱…”

    虽说教养一处,先生也十分严谨,却管不住沈缙云的心思,竹青炽暗叹了一口气:“从弟少不经事,惹王姬见笑。”

    宋卿凰倒觉有趣:“无妨,公子赛马否?”

    待随从将马牵来,竹青炽伸手抚着马鬃说道:“王姬相邀,哪有推拒的道理。”瞥了一眼后头的矮种小马,不太放心的问道:“缙云是要独骑,还是与为兄共骑。”

    沈缙云奔向小马,跃跃欲试的说:“我自己骑!”竹青炽一踩马镫翻身上马,沈缙云拽着马鞍,硬是跨不上去,急道:“青哥,我上不去。”

    竹青炽听他一通抱怨,俯身提人上马,还是两人共骑。

    沈缙云扯了缰绳靠后挤到他怀中,竹青炽伸手将人按住:“坐好。”

    见沈缙云抓了缰绳里端,竹青炽振臂一甩,轻松将那双小手甩落,勾起嘴角,迎风启笑,沈缙云则有些不忿。

    宋卿凰一夹马腹追上,与人比肩:“不妨同我打个赌?谁先到野中海子便胜。至于筹码,公子说当是何物?”

    竹青炽侧首看她仍未收笑:“王姬想要些什么,若我赢了,择日嫁我府中如何?”

    沈缙云借机插话:“嫁到府中,可以嫁给我吗?”说完自顾笑着接宋卿凰的话:“要是输了,我把青哥许配给你,他去公主府,就不会管着我了。”

    宋卿凰额上青筋一抽,这孩子打的倒是好算盘,扬鞭催马疾行,将前话不提:“那便听令弟的,若是我胜,迎竹公子入翥凤,可好?”

    竹青炽一口答应:“好。”

    竹青炽携带幼弟,再是骑术精湛,到底稍逊一筹。

    宋卿凰可谓是女中豪杰,不可小觑。

    到了地方,竹青炽翻身下马,独留幼弟一人在高头大马上,算是对他方才的胡言乱语小作惩戒,竹青炽立身草野,风动衣袂,纵目远望,悠悠说道:“王姬备嫁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