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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4

    千草修行百年,差点被刘生这一箭夺了性命,道君见这鸟儿可怜,用一两银子向刘生将千草换来,点化人形,嘱咐千草将来修行得有小成,不许向刘生寻仇。

    千草此番也算因祸得福,未曾想有朝一日再撞见刘生这冤家。

    千草生来便居这灵翠山,懒散惯了,极少化作人形,往常呆惯的也就那几处。刘生时常上山打猎,却没能再见到那只色彩艳丽的伯劳鸟,千草总是躲着他的。

    日子久了,千草懒性又犯,一时疏忽被刘生网去,此番刘生一改当初,好吃好喝的待着千草,说要教千草说话。

    后来千草得知,是山下的夫子说,伯劳鸟本是能说人话的。若是刘生知道千草已成了妖,可还敢将千草网去,装在那简陋的竹笼里?

    相府里的贵人都喜欢会说话又漂亮的鸟儿,刘生知道,所以没日没夜的教千草说话,千草倔着性子始终不曾开口。

    千草没等来被送进相府的那一天,因刘生喜欢上了花鸟市的杏儿,囫囵将千草送给她了。千草见状,忍不住开口骂了刘生一句,是刘生常用来逗千草的那句:“小畜生!”惹的杏儿娇笑连连,刘生见她笑了,也便不同千草计较这事。

    至始至终,千草都老实的呆在那鸟笼里,道君不曾教他法术,日子久了,千草自个慢慢悟出一些来,挣了那笼子,回他的灵翠山去。

    料不到相处了这些日子,杏儿十分看重它,整整寻了他三日,遍寻不见,哭的梨花带雨,同刘生说:“它不见了。”好不可怜。

    刘生安慰道:“莫要哭了,那鸟儿认地,定是回了灵翠山。”

    当刘生再去灵翠山寻千草时,千草一时怒从心起,好你个凡人,一而再再而三,是可忍孰不可忍。千草便仗着那点法术,让刘生彻底走失在深山之中。

    千草本性纯善,忍了几时,还是憋不住入山去寻刘生。

    刘生为幻术所迷,辨不清究竟何处是高地,何处是平地,失足跌落山崖,摔的血肉模糊。千草知道,害了人命的妖,是成不了仙,他去寻灵翠山上的道君,道观中回荡着悠长的钟声,千草跪俯殿下,一心向道,虔诚求问:“弟子如何能消了这冤孽?”

    道君言及:“刘生死于非命,魂魄定还游散在这灵翠山中,你拿着这葫芦,将他的三魂七魄寻来,送到冥府去,助他轮回,也算将功补过。”

    千草领过赤金葫芦,拜谢道君,匆匆离去。

    没能看见道君盘坐在殿中,摇头叹息:“痴儿,你的劫到了。”

    三百年后,萧钰的第二世是吴家的独子,吴桐。

    吴桐出生那天,千草忍不住去看了,那么一个粉嫩的婴孩,生下来就扯着嗓子啼哭不休,似要将天都哭塌了,急的一屋子人围着他团团转。

    千草在树上,施施然将一屋人定住身,走进房中,将吴桐抱到怀中,那小娃娃便嘎然止了哭声,睁开眼,一见千草便笑开来。

    这么好似软绵无骨的一团肉球抱在怀中,又是那样一副讨喜的模样,千草忍不住伸手逗弄他,笑道:“上世你何等嚣张,如今怎成了这么个小东西,这辈子,可还拿箭射我?”

    前世我害你英年早逝,今生保你富贵平安,权当还你了。

    吴桐生于乱世,长于兵将之家,得家世之功,安享十几载。

    十九岁那年,吴桐随父从军,征伐戎狄,卫我边疆。

    千草算定,这一战,吴桐必死,因他而起,由是命盘缺刻一笔。

    千草难得化作人形,却是参军去了。

    吴桐打见千草第一面,自觉莫名熟悉,问及千草:“我是不是见过你?”

    千草行过军礼,只答:“回将军,未曾。”转身便回了兵营,不知吴桐在他身后久久伫立。

    千草一路杀敌破军,战功累累,荣升副将,终是能与吴桐齐头并进。千草心里只想着,早些登上将位,能够代他,打那致命的一战。

    不知吴桐一直在他身后注目,看他临阵杀敌,血溅了一身浑不自知。看他杀的眼中唯剩滔天的战火,看他站立在尸骨成堆的修罗场中,拖着疲惫的身子,杀了一个又一个。

    上世千草不过害了一人,他可知为了吴桐的今生,死在他手下的,又有多少人?

    终是到了月眉关一战,千草主动请缨赴战,主将准许。

    千草算到吴桐命丧此战,卜卦不精,没能算到这一战差点全军覆没。

    消息传到帐下,吴桐请继前援,赶到时千草一军已被团团围住,吴桐来的及时,不免一场恶战。

    这一次二人并肩作战,那一剑没落在吴桐身上,却落在了千草身上,早已耗尽心力的千草,在敌将被乱矛穿刺之时,跌落马身,伴随着吴桐那一声响彻天际的嘶喊声:“千草!”

    吴桐怀抱千草一骑先归大营,面色灰白,带回的是月眉关一战大胜,我军伤亡过半,元气大伤的战报。

    吴桐整整守了千草两天两夜,军医皆言此剑入心,无力回天,吴桐不信,守在帐中,熬的双眼通红,凋零了两行男儿泪:“千草,你为何如此护我?千草,你醒过来…千草,我心悦你,你听见了没有…”

    千草是妖,被凡间的兵器伤了,至多昏迷数日。

    若不是吴桐坚持,将他整整留在自己军帐中十日,千草也许就真被葬到地下,与世长别了。

    自从军医士官皆言千草已逝,便被吴桐赶到帐外,不许入内。

    吴桐亲眼看着千草因妖力不继,渐渐显露翅羽,和那比之常人愈合速度快上数倍的伤口,吴桐伸手,抚摸着千草不被羽毛覆盖住的脸颊,哽咽着:“原来,窗台上的伯劳,是你,早说我见过你,你还敢骗我。”忽又笑了,带着痴恋的眼神,轻抚着千草的伤口:“无论你是什么,我只要你醒过来。”

    就在这时,千草毫无预兆的睁开双眼,眼瞳闪动着妖异的血红。久经杀伐,元气大伤,让千草想起,妖,都是嗜血的。

    千草捧着吴桐的脸,维系着他仅有的理智,沙哑地嗓音中是极力的隐忍:“如果要你死呢?”

    吴桐回答他的,是一句坚定的:“甘愿赴死。”那坚毅的眼神,蛊惑着千草残存的理智。

    千草低头吻上他,继而流转在他颈间,伯劳本是食肉的鸟,大半已然覆上翅羽的千草,如同尚不知人性的伯劳鸟,将吴桐颈间的肉撕咬下来,吞入腹中,贪婪的吮吸着溢涌而出的鲜血。

    吴桐尚沉浸在千草那一吻中,而后只剩下压抑的痛呼。

    血气充盈喉头,下一刻,千草忽而惊醒,惊恐的推开吴桐,怒喝着:“滚!”

    吴桐抬手,捏紧了鲜血淋淋的伤口,杵在原地一动不动。而后屈膝半跪在床榻之上,将千草拥入怀中,低声说着:“我不走,我不走…”偏首贴上千草覆满羽毛的脸颊,收紧手臂,面颊稍与之分开,万般爱怜的落下一吻,合着血液的腥锈味,舍不得放开手。

    千草紧攥住吴桐衣衫的手,终是松了气劲滑下,与吴桐双双倒落在床榻之上,双手攀上吴桐的后背,带着些许颤意。

    吴桐吻罢,便只抱着千草,同千草说自见面及今在军中的点点滴滴。

    吴桐从童稚到少年,是千草看着过来的。这些年却是吴桐一直在看着他。

    正是这种近乎执着的爱慕之意,让吴桐能够接受他的一切。

    千草听着吴桐低低的嗓音诉说着往事,感觉心中有什么羽化成蝶,翩然人间。

    吴桐命中注定英年早逝,千草救得了他一次,十次,救不了他百次。

    一将功成万骨枯,只是人世间的虚名于千草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他的吴桐死了,什么都是假的。

    千草曾劝吴桐随他离开人世,同他一道修行,以他的修为,定能护得吴桐长命,百岁。

    吴桐吹着陶埙,塞外寒风将他额前地碎发吹的上下翻飞,他说:“男儿志在四方,国难当头,吴桐身受皇恩,当驻守一方。何况我有心上人陪着,已是上天给我莫大的恩惠,过一日是一日,何必长命百岁,一世姻缘足矣。来生,千草莫要寻我,误了修行。我的千草,定是要成仙的。”

    那时千草想着,等吴桐死了,定不再寻他。

    却在吴桐身后,颠覆了一切,原来,千草远比自己想象中要爱他。

    千草浑身浴血,在成堆的尸海中,翻出吴桐尸体的那一刻,什么国家恩怨,人间危亡,都成了幻象,他活了五百年,留不住一个吴桐。

    吴桐的第三世,在百年后,今生他名为萧钰,千草于山林间修行百年,百年孤寂,耐不住寂寞,又去了人间,做了萧珏的教书夫子。

    在一声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中,萧钰长大成人,千草看着他娶妻,而后将生子,声声道贺,让千草像站在刀尖一般。

    千草将吴桐与他定情的陶埙当贺礼送了,你既早忘前尘,我又何必一人相思成疾。

    山中百年孤寂,比不过你一句:“先生,我要成婚了。”来的有杀伤力。

    是了,我为何要比你先生,他的先生,就这么一声不响的离开了清河县。

    千草失魂落魄的回到吴桐的坟前,不过的百年的光阴,若不是那残破的墓碑仍伫立在荒凉的野原上,千草恍惚觉得,他的吴桐,才刚刚离他而去。

    在千草眼中,吴桐死了便是死了,那长眠地下,慢慢腐烂的身躯,毫无意义。

    自吴桐去后,千草一次也没有来过这儿,只是牢牢记住埋葬吴桐的地方。

    那萦绕心头的悲,久久挥散不去,千草靠着吴桐的墓碑,垂着眼帘说着没有人听的话:“吴桐,带我走好吗?我不想成仙了。”一滴眼泪滑过他的脸颊,滚落在泥土中,消失不见。

    谁说,妖本无情,谁说,妖不会流泪。

    千草流浪到河川,在河川苑听戏台上的青衣唱一曲黄粱,下定决定,留于此地,看着台上的一幕幕,就像看着吴桐和他的今生前世,演尽了悲欢离合。

    萧家声势渐大,举国上下莫不知晓,清河县的萧家,有的是富甲天下的家底。

    萧钰经商途径河川,免不了入河川苑听戏,都说,河川苑的青衣,定是天下最英俊的男儿。

    萧钰多年经商,已三十又五,而千草一如当年,譬如白玉,不过弱冠。

    萧钰请班主唤来千草,怅然若失的说了一句:“你很像我的先生,只是我的先生,不会有你这般年轻。到如今我才知道,原来我心心念念的,不是先生寓居主人家的小姐,而是我的先生。”

    千草一听,当场便落了眼泪,因吴桐生前,曾有一次喝的酩酊大醉,他捧着千草的脸同他说:“千草,你这般好,来生不要找我。要是我又爱上你了,就舍不得放你成仙了。”

    萧钰不知千草因何落泪,三十好几的人,手忙脚乱的牵着衣袖替千草拭去眼泪,就像儿时他跌破了膝盖,哭的比雷响,他的先生,也是这般手忙脚乱。

    街里巷坊传说,河川苑那俊秀无双的青衣,跟了那贼有钱的萧钰,萧夫人在家里,怕是哭的都断肠了,一声声讽刺的笑。又说着,那个萧夫人也真是,比不过女人就算了,竟比不过一个男人,还是一个戏子,哎呀呀…

    萧钰从此在河川住了下来,与千草衣食同行,游山玩水。

    千草唱戏,他听,就他一个人听。

    千草认了,他栽了,栽在吴桐的手里,栽在萧钰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