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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景虚低头沉默,花倾尘却是一点儿都不示弱,一边挡下沈归宁的袭击,一边骂骂咧咧道:“别举着鸡毛就想当令箭!你这样的,就算没毁容,也别妄图跟我帅得没边的大师兄争夺师父的宠爱!你……”

    “倾尘,别说了。”唐景虚打断花倾尘的话,抬眼看向沈归宁,“归宁,我最后再说一次,收手,我保你。”

    沈归宁向后一跃,跳回青铜鼎上,脚下踩着不知多少亡者的骨灰,对唐景虚冷笑道:“你保我?呵,你嘴里说出这话不觉得羞耻吗?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拜你所赐,你一人得道飞升,异族趁虚而入,那夜,多少胤国子民在屠刀下恳求你的救赎,你保他们了么?”

    说着,沈归宁双手指向跪在地上的众人,微抬下巴,居高临下地说道:“这些胤国最后的子民,你怕是根本就没有保下的打算,无妨,我的同胞,我的信众,由我守护。”

    话刚说完,就见女人们缓缓起身,逐一站在沈归宁身后,拔下发间的桃花平举在眉心,口中低吟的曲调倏而转变:“咿呀……呀,哟……哟哟,咿哟哟,咿呀呀……”

    几个单调的叹词在低沉缓慢的节凑中化作无形的厉剑,诡异的哀伤在院子里不住回响,一下下刺入唐景虚和花倾尘的脑袋,凶狠地划开被刻意尘封的过去,拉扯着欲将他们拽入痛苦的深渊……

    花倾尘踉跄了一步,长刀落地化作青烟,他眼前一片空白,不多时竟隐约显出一道熟悉的人影,素白的袈裟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花倾尘一手抱住头疼欲裂的脑袋,伸出另一只手欲将他拉住,却见周遭霎时明朗起来。

    那是一片火红的枫林,而那人手执一柄长剑抹过一名女子的脖子,侧过脸,微微转动的眼眸像是藏了一座冰窟,冷得花倾尘一哆嗦,那被鲜血溅上的面容淡漠得一如往常。

    花倾尘的目光下意识看向倒地的女子,那女子凄美的面容上满是绝望,苍白的唇瓣开开合合,花倾尘勉强辨认出,她说的是:“快走。”

    眼见那人步步走近,花倾尘这才意识到那人居然杀了生,指着那女子欲开口,却先一步被扼住了喉咙,花倾尘怔怔地盯着那双满是杀意的眼眸,听他冷冷地开口说道:“狐妖祸世,当诛。”……

    唐景虚狠狠咬破了舌尖,强行将脑海中的一切驱逐,心口受到咒念的冲击,颓然倒地,修为尽失加上因殷怜生的离开导致身躯日渐衰弱,根本受不住这样的伤,他看了眼身旁挣扎着被迫一点点化形的花倾尘,缓缓闭上眼,口中默念咒语。

    池惩未受影响,他沉默地看了唐景虚片刻,横手隔空劈向念咒的众女子,当即削掉了一名女子的脑袋,沈归宁眸色一寒,呵斥道:“吃里扒外的东西!”

    院门蓦地被从外撞开,数十名走尸闯进院内,池惩几步跃到花倾尘身前,抬手在他额上一点,将他从咒念中剥离,转而回身徒手将靠近唐景虚的走尸劈成两半,看向沈归宁,道:“他给过你机会。”

    沈归宁嗤笑:“被他丢弃还腆着脸往上黏,你可真是贱骨头!白费我那么多精力让你成形!”

    “离了他,我迟早要消失。”池惩轻声道。

    花倾尘骤然清醒,猛地摇了摇脑袋,方才见到的一切竟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他抬袖抹去满脸泪花,抽了抽鼻子,瞪了沈归宁一眼,摇身化为一只巨大的九尾白狐,将被应离的气息引近的走尸撞开,口中喷出蓝焰,霎时将走尸烧尽。

    沈归宁看着院中的九尾白狐,忽然笑了起来,伸手往它脚下一指,泥土中蓦地长出无数的桃枝,那桃枝顺着白狐的四肢扎入,竟生生将它定在了原地,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大片的白毛,花倾尘痛呼一声,咬着牙极力挣扎,欲挣脱桃枝的束缚。

    不曾想,桃枝却坚韧如铁,根本折不断,反而因为他的扭动而愈渐深入,九尾白狐长大了嘴冲沈归宁发出一声咆哮,咆哮声掀翻了众女子,沈归宁却巍然不动,嘴角蓄着一抹诡异的浅笑:“你长得倒是精致,正好,等我抽尽你的修为,再扒了你的皮盖住我的伤疤,一举两得。”

    察觉身上的修为被体内的桃枝一点点吸去,花倾尘痛苦地不住嘶吼,急于挣脱下,伤口被撕扯开,皮开肉绽看得唐景虚心头发颤,他念完最后一句咒语,强撑着站起身的功夫,身上的气息已然不同,他深吸了一口气,解下背上的长剑,拉开上头裹着的长长黑布。

    随着布条一点点落地,可以看清唐景虚手中通体漆黑的剑鞘,不带一丝繁缀,仅有“赤诚”二字,只见他握住墨色剑柄,在“刺啦”声中,泛着寒光的利剑缓缓出鞘……

    花倾尘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看着唐景虚手中一点点拔出的剑,连带着心脏几乎停滞了,他不知多少回想将这传说中的神剑拔出,却每每被唐景虚发现,听了他天花乱坠的忽悠后还是没能看到赤诚剑的真身,这危急关头,师父终于要拔剑了!有生之年呐!

    然而,当看清唐景虚手中完全拔出的剑后,花倾尘却像是被从头浇了盆冷水,愣了半晌,哭嚎道:“师父!断……断剑?说好的赤诚出鞘,天地色变呢?我打不过她呀,娘嘞,真要被吸干剥皮了!三儿啊,快醒醒……大师兄,救命哟……”

    唐景虚没理会花倾尘语无伦次的嚎叫,咬破手指,在剑上划过,看向同样被钉在地上的池惩,喊道:“赤诚!”

    池惩勾唇一笑:“剑在!”

    唐景虚:“归!”

    池惩:“是,吾主!”

    话语未落,少年顿时化作一道白光飞入断剑,随即断剑自缺口部分在白光下不断拉长,肉眼可见一把剑体直长的利剑在唐景虚手中映着冷月的寒光,剑身极薄,剑刃处闪着青光,透出一股摄人心魄的威严与狠戾。

    与此同时,数道紫色闪电自天际划过,紧接着是声声闷雷轰响,花倾尘惊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魂还没找回来,唐景虚就已经将束缚他的桃枝悉数砍断,失了根的桃枝顷刻在他体内碎裂,被吸取的修为尽数回归,化为人形的花倾尘倒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唐景虚指着天冲自己挑眉:“喏,变了。”

    同一时刻,山林间盘腿坐在火堆旁默念心经的无那听到一声痛苦的吼叫,他猛地睁眼,只见一道道紫雷从天而降劈向殷怜生,殷怜生心口处现出一团金光,金光瞬间将他层层包裹,他身上的皮肤竟在金光中一点点裂开,剥落的皮肤旋即碎裂融入那金光中。

    而失了皮肤的地方不断冒出黑气,那黑气似是在殷怜生体内盘踞已久,此刻迫不及待地从裂口涌出,登时冲破了殷怜生的身躯,挤开金光,慢慢化为人形,黑色逐渐淡去,不多时便褪成了常人的肤色。

    无那看了眼身前的人,目光随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依稀可见那团金光向远处飞去,沉默了良久,道:“殷施主可是要离开了?”

    殷怜生依然望着那处,淡笑着摇摇头:“不,是该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哦,怜生的马甲碎了......终于碎辣,哈哈哈哈,我等很久辣!

    第46章 落尽

    天边飞过一束刺眼的金光,像一支利刃,霎时划破天幕。

    仙都凡池旁早已围了众多神官,见金光升起的方向与紫雷滑落的位置竟是同一处,个个脸色苍白,瞪大了眼窃窃私语。

    “这……这可是哪位仙家堕魔了?”

    “仙气与魔气共显,仙气散而魔气落,怕是八九不离十了。”徐韬沉声说道。

    “那仙气金光尤盛,可见功德丰厚,绝非等闲之辈,更何况,九九八十一道紫雷呐!快去禀告君卿大人和君坤大人,查查究竟是哪位大能误入歧途,兴许还尚有挽回的余地!”

    “不用查了,我知道。”泮林不知何时也站在了人群外围,脸色阴沉。

    徐韬恭敬地行了个礼,道:“大人,若真是仙都的哪位堕了魔,都还是先行禀报为好。”

    这么大的动静,所有人自然而然将目标锁定在仙都神官身上,毕竟欲界的小神官绝不可能达到这样的修为境界。

    “是谁?”简兮跟在简佑身后,显然也是听到动静出来查看的,听到泮林的话,满脸的好奇,完全没有其他神官那样的紧张感,典型的缺心眼。

    泮林看了他一眼,后槽牙咬得紧紧的,却迟迟没有开口。

    “你是不是也猜到了?”简佑微微偏头看向身旁负手而立的吹息,见他脸色交织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犹豫着出声问道。

    闻言,吹息身形一僵,对上简佑狐疑的目光,撇开眼,看了泮林一眼,也没有作答。

    蘅贞殿内,柏舟将手中的书放下,看向窗外的层层黑云,喉咙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一刻,他心里可谓是五味杂陈,完全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可他是真的心疼,心疼他的将军,唐景虚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忍受了多少的苦痛,他全都看在眼里,然而,唐景虚换来的,不过是短短的十年,接下来等着他的,又会是什么?

    武帝殿内,君卿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把玩着一小团火焰,那火焰一时浅金色,一时墨黑色,忽而升高,忽而骤缩,他抬眼对正坐在雕花木椅上的人笑笑,右唇角的梨涡昙花一现,“兄长,他回来了。”

    雕花木椅上的人慢慢抬起脸来,俨然是一张与君卿相差无几的脸,只见他徐徐睁眼,淡淡地看了君卿一眼,面上没有丝毫波动,转而就又闭上了眼,似是对君卿的话毫不在意。

    没有得到回应,君卿低笑了一声,五指收拢,掌心焰霎时熄灭,他摇了摇头,起身走出武帝殿,“可真让我好等。”

    ……

    只见当空一道金光乍现,随即金光猛地唐景虚当头砸去,唐景虚面不改色,右手执剑直指脚下尸体,左手向上一握,竟准确地将那金光收入掌心,下一刻,便见那团金光顺着唐景虚的手臂爬到了他的心口,霎时光芒大作,自唐景虚身上放出的金光照亮了夜晚的大半边天。

    花倾尘愣愣地看着身前唐景虚在金光中飘飞的长发,目光紧盯着他淡漠的侧颜,只觉心头生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震慑,那是强者特有的姿态,那团金光里头的修为和功德甚至难以直视,他忽然意识到,自家师父貌似真的牛掰坏了!感情攒了那么多功德装弱鸡就是为了这一刻啊!帅!帅爆了!老子能吹八百年!

    沈归宁显然也为之震撼,她怔愣了片刻,抬手抽下头上的桃钗,两指将其折断,旋即桃钗化作两把桃木剑,她双手各接住一把桃木剑,灵巧地跃下青铜鼎,迈开两条白皙的长腿急速向唐景虚跑去。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已至唐景虚不过一步之遥,两把桃木剑同时举起向唐景虚迎面砍去,唐景虚徐徐抬眼,身形未动,手腕微微一转,似是随意地一个抬手,“咔”的一声,桃木剑应声而断。

    沈归宁却并不退步,直瞪着唐景虚的眼里满是腾腾杀意,双手仍紧握断剑,嘶吼着一下下劈砍向唐景虚。

    唐景虚面上没有露出丝毫意外,沈归宁的剑术是他教的,一招一式张弛有度,每一个动作她都很好地遵循了唐景虚的教诲,就连“即便剑断也不可在对手面前示弱”这句话她也牢牢记在了心底。

    可,她的心是乱的。

    执剑者最忌讳的便是心乱,心乱了,再天衣无缝的剑招也会变得漏洞百出。

    眼见手中的桃木剑被唐景虚一点点削尽,沈归宁丢掉桃木剑,双手五指化作桃木枝直袭向唐景虚的心口,厉声喝道:“唐棣!你怎么能拦着我!就差一点,我就差一点了!”

    唐景虚横剑于胸前,挡下沈归宁的袭击,赤诚剑锋利无比,当即斩断了沈归宁的左手,他向后跃开避过沈归宁的随即袭来的另一只利爪,定定地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不忍:“我不拦你,还会有其他神官。司神职,尽人事。”

    沈归宁呆呆地看着被斩断的左手,蓦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两眼蓄满了泪水,顺着她狰狞的伤疤滴落在地,却似砸在唐景虚心头,一滴又一滴,砸得唐景虚几乎喘不上气来。

    末了,她飞身跃回青铜鼎上,深深地看了唐景虚一眼,竟俯身将被供奉在骨灰中的桃木枝一点点拔了出来。

    这时,唐景虚和花倾尘才意识到,供奉在青铜鼎中的,并不只是一根桃木枝,而是一小棵降桃树,这棵降桃树获取的养分尽数供给给了根须,故而长得如此细小,仅开出一朵桃花,而随着沈归宁的动作,降桃树深埋在层层骨灰中的根须被一点点拔出,只见数以百计的根须上面赫然附着着大量的冤魂!

    花倾尘瞪大了眼看着沈归宁手中的降桃树,眼睛死死盯着降桃树盘根错节的根须,满脸的震惊,那些冤魂都只剩了一个脑袋,各自依附在独属于自己的根须上,多是老弱妇幼,每一只冤魂的眼睛都盯着唐景虚的方向,满面苦痛,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花倾尘惊悚地以为这些东西在互相交流,可仔细一听,却发现它们根本就是在自说自话。

    “将军,将军,救救我,救救我……”

    “我胤国有不败神将,岂能容尔等劣族轻易践踏!你们等着,唐将军一定扫平你们的狗窝!”

    “不!不要!放过我的孩子!唐将军,求求你,救救他吧!”

    ……

    一声又一声的哀嚎尖叫,夹杂着不甘屈辱的怒喝听得花倾尘面如土色,这些冤魂……都是八百年前被屠杀在桃花溪的胤国王室与忠臣家眷,沈归宁居然把它们一律养在降桃树下,为何?为了她口口声声要守护的同胞吗?还是为了这么一天,故意要让唐景虚受此折磨?

    “景虚哥哥,你看啊,这些可都是你熟悉的面孔。”沈归宁狞笑,“这个是洛府的幼子,被一刀削掉了半个脑袋,这个是我娘亲,被拦腰砍成了两截,对了对了,太后娘娘在这儿呢,她和我一并被坑杀在降桃树下,一堆尸体压在我们身上,滚烫的血顺着流进我们的嘴里、眼睛里,即便到了那时,娘娘还说,只要你还活着,胤国就不会亡。我信了,所以我死了也要不计一切留下,结果呢,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听着沈归宁的话,花倾尘心头直打颤,看着唐景虚的背影,呐呐地喊道:“师父…..”

    唐景虚身形一顿,回头冲花倾尘温柔地笑了笑,道:“没事。”

    驰骋沙场多年,越是这种时候,唐景虚反倒越能做到处变不惊,他深知自己亏欠的是过去,而眼下,他若深陷其中,让沈归宁有机可趁,那么,他的所作所为便不是弥补,而是放纵,届时,这些冤魂与沈归宁都将落得更凄凉的处境。

    唐景虚长剑直指沈归宁,月光反射在剑上的冷光映在唐景虚眼底,其中蕴含的决绝与狠戾不言而喻。

    沈归宁轻笑了一声,道:“你一点儿都没变。”

    话语未落,便见冤魂们瞬间目露凶光,大张着嘴从降桃树根须下脱离,逐一飘起,紧接着它们居然气势凶猛地朝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桃花溪镇们扑去,一张张嘴咬住她们的身躯,竟生生拖出她们的三魂七魄撕扯着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