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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78

    直到前段时间,许蕴喆才发现自己一直活在一个深深的秘密里,他以为自己从秘密中逃了出来,以为已经够了。可是他怎么能够想到,除了秘密外,还有骗局?

    想起许芸婉忧愁痛苦的面孔、许靖枢天真澄澈的眼睛、许砚深友善亲切的笑容,许蕴喆频频地打寒颤。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知道和不知道,他尚且可以在知道以后体会一种真实,但如果真实当中还包含假象,他该怎么办?那都是些他最亲近的、最喜欢的人,他们看起来或者痛苦不堪,或者诚意满满,挂在嘴边的总是那句“往前看”。

    为什么总要往前看?为了抛掉丑恶的过去。丑恶是什么?是曾经被伤害,还是像犯人在埋藏好罪证后,拼命地向前跑?向前跑,别再看自己经历过什么,同时别再看自己做了些什么。

    他们怎么可以……

    这是阴谋,彻彻底底的阴谋!

    真的吗?真的是阴谋吗?许靖枢或许芸婉,无论许蕴喆的脑海里浮现的是谁的脸,他都无法完全说服自己把他们和“阴谋”两个字联系起来。

    尽管许蕴喆不能向自己解释,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他们本就不是这样的人,还是因为他不能承认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傻瓜,把所有的机关算尽都认为是倾心以待,还在其中百转千回。

    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预谋,又从什么时候开始实施计划?

    许蕴喆想不通的同时,又忍不住为他们开脱。他努力地寻找非罪的证据。

    傅红鹰,这是一个关键人物。许蕴喆坐在地铁站内的长凳上,用手机搜索傅红鹰。

    结果出来了。傅红鹰,静安市第五医院精神科副主任医师,淮左市栗山县人。

    对,成人礼那天她说过,自己是栗山人。这点没错,许芸婉没有骗他。

    毕业高中……许蕴喆花了十几分钟才在学校的网站上找到她的名字,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荣誉校友。这点也没有骗他。

    如果真像许芸婉说的,她们是好友,那么经由许芸婉的拜托,傅红鹰把许仲言带来这里,或许可以理解。至于她为什么先联系了许砚深,说不定只是因为许砚深现在和许芸婉是情侣的关系?

    许蕴喆试图用这样牵强的理由说服自己,好让他的身子不那么冷,胃不那么疼。然而,他又如何忽略掉搜索引擎推送的其他结果?在这些结果里,傅红鹰的另一个身份更加广为人知——已故女演员宋苇杭的主治医生。

    宋苇杭尽管已经去世很长时间,可这样一位具有传奇色彩的人物,她的故事很难被世人忘却。关于她的演艺生涯,关于她的感情生活……许蕴喆可以在网上找到将近五种不同的版本,但这些版本当中,核心的部分往往不变。

    宋苇杭并非科班出身的演员,她在大学二年级时被年轻而富有才华的导演许砚深看中,出演许砚深的长片处女座《不及夜深》。两人经由筹备和拍摄电影结识,而后产生感情、开始交往。在宋苇杭凭借该片得到金像奖最佳女主角而许砚深获得最佳新人导演后,两人公布恋情,迅速奉子成婚。

    她是许砚深的第一位女主角,也是他往后作品里唯一的女主角。有人说,宋苇杭是为许砚深而生,是上帝赐给他的缪斯,也有人说,许砚深拍摄的每一部作品都是为宋苇杭量身定做,因为她凭借那一个个深入人心的角色屡获大奖,尽管最后也葬身于这些角色当中。

    在网络流传的故事中,她究竟何时开始患病,众说纷纭。作为她的丈夫,许砚深对媒体宣称她在拍摄第四部 作品《由始至终的谎言》期间被诊断患有多重人格障碍,但究竟她在当时拥有几重人格,出于保护病人隐私的考虑,许砚深拒绝透露。

    那个许靖枢说的版本,同样也有网友提及。这使她被歌颂为一位伟大的母亲,许砚深也在她去世以后彻底退出影视圈。

    无论是哪个版本,都没有过多地提及拍摄《不及夜深》的“江南庭院”。许砚深和宋苇杭的伉俪情深,更令许蕴喆难以想象他为了和许芸婉开始新的生活而设计谋害许仲言。

    是误会吗?那么,如何解释许砚深父子搬来青川后不久,许仲言的精神状态突变得更加离奇,最终因他在成人礼上做出的事被送进医院,变成现在的状态?只是巧合而已?

    不对,许靖枢很明确地说过希望他们的父母在一起。许蕴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他向许芸婉出柜,她并没有很惊讶,她完全接纳,没有犹豫和迟疑。这说明她早就知道他和许靖枢的事了。

    全连起来了。许砚深来到青川不是巧合,他来了不久,外公烧了家里的户口簿,说许芸婉想逃走。那时他们应该已经见过面了,外公说不定是受了刺激才烧户口簿。

    后来许靖枢到了家里,许芸婉的态度仿佛对他一见如故,因为他是许砚深的儿子。许芸婉待他格外亲切,许蕴喆如今想起感到她亲切得有些过头。

    那天外公刨掉家里的桃树,兴许是因为许靖枢对他说了什么,在言语上刺激了他。

    外公口中常常说起许芸婉要去静安,因为许砚深是静安人。

    他不能吃乳糖,是许砚深告诉她的,还是许靖枢?

    事到如今,许蕴喆连这份简单纯粹的感动也不得不怀疑,怀疑让他的身子透着冰冷。他是故事里的人吗?他活在自己的人生里吗?为什么突然之间,他好像一枚棋子,被人按着棋局走,还以为自己能够冲锋陷阵、奋勇杀敌?

    许砚深和许芸婉是在什么时候决定做这件事的?是不是在许砚深来以前就决定了?他们用什么时间缔结这么深刻的联盟?从什么时候开始结盟的?

    许芸婉从来没有离开过青川,这十几年来许蕴喆除了许砚深曾来拍过电影外,从没听过有关许砚深的其他消息。他们是暗中交往的吗?

    他的父亲是谁?

    这个问题突然在无数问题中脱颖而出,牵一发而动全身,令许蕴喆的所有思路中断。

    “你看,你没有爸爸,我没有妈妈,我爸虽然不算什么成功人士,但还挺靠谱的。我们撮合他们在一起,怎么样?这样我们成为一家人,就能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一……一家人?

    不可能!这太疯狂了。如果真是这样,他们作为父母怎么可能允许他和许靖枢在一起?不对。

    但如果不是……如果不是……

    突然,电脑右下角出现的弹窗提醒许蕴喆,他该出发了。他得去阳光广场看傅红鹰和谁约了见面。

    许蕴喆在网咖里坐了一个下午,全为了查找许砚深和“江南庭院”的所有关联。

    关联少之又少,他甚至不敢断定许砚深早在那时已经和许芸婉有超出合作关系外的关系。

    许蕴喆发现只要自己否定一个结论,那么前面的许多问题都得不到解答。而如果他敢大胆地肯定这个结论,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有了答案。

    他敢吗?

    他不敢。他决不能承认自己的出生和许砚深有关,不是因为这意味着许芸婉得扮演他人婚姻家庭里隐藏的第三者,更不是因为这代表许砚深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而是因为……

    许蕴喆用力地晃了晃脑袋,把原因从脑海中甩出去,没有因为就没有所以。

    公交车到站了,许蕴喆下车,很快在闹市当中找到那座地标性的商业MALL。他往二号门的方向走,距离七点还有五分钟。

    许蕴喆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进一旁的咖啡厅里,透过窗户往外看。窗外的确有正在等待的人,但没有他熟悉的身影,是约定的时间没到,他们还没出现吗?

    他频频地抬起手表看时间,可时间似乎停住不动了,他看了好几次,距离七点的时间依然那么长。

    一整天没吃东西,咖啡厅里的咖啡香让他的胃更加难受。他感到气闷气短,背上的冷汗不断,但他咬着牙忍耐。

    忽然!许蕴喆看见傅红鹰从商场里走了出来!她看起来精神饱满,带有些下班后的轻松。看她的神情,不像将要为遇到的难事探讨。

    怎么回事?许蕴喆皱起眉,直到看见傅红鹰放轻了脚步。

    许蕴喆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可这不能改变他看见的事实——

    二号门外有一位妙龄女郎,模样像个大学生。许蕴喆早就见到她站在那里,朝街道的方向探望等待。傅红鹰的嘴角忍着笑容,悄悄地走到那人的身后,往她的腰际戳。

    那人吓得生生弹了一下,回头见到傅红鹰得逞的笑脸,顿时脸上又是生气又是好笑,往她的身上打。

    像是打情骂俏。许蕴喆费力地咽下一口唾液,或许,要去掉“像”字,因为他很快看见傅红鹰拉起她的手亲了亲,两人一同愉快地走进商场里。

    第九章 -8

    从淮左回青川的途中,许蕴喆吃了一个水煮蛋,这是他自上午出门后吃的唯一一样东西。登上城际大巴前,他曾犹豫过是否应该为了身体状态而吃点东西维持血糖,但他看见任何食物都没有胃口,最后只买了一个水煮蛋。

    回程时,许蕴喆一直想着外公。其实许蕴喆一直认为阿尔茨海默病是一种要等到人很老很老以后才会出现的病征,可没想到许仲言那么早就患上疾病,这也许和他本身患有精神病有关。回想起来,事实有些讽刺,在外公生病前,对他有千般好、万般好,唯一的不好是不允许他离开青川。现在别说不允许他走,外公连他是谁也不记得了。

    假如他早一点儿知道许芸婉的打算,他会不会支持和帮忙?许蕴喆的眉头紧锁,他发现真正最想离开的人从来不是自己,而是妈妈。他想:他应该会帮助妈妈,让她走,至于他自己……如果一个人本身从病理上不应该被送进如监狱般的精神病医院里,那么把他送进去,是正确的吗?何况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外公。

    许蕴喆能够理解妈妈对外公的恨,可惜他自己没有办法感同身受。他体会过外公的宠爱,尽管那距离现在已经很长时间了,如果那时外公没有强制要求他留在栗山读书,他或许根本没有那么强烈的逆反心理,只会选择和从前一样,顺其自然地往下走。他对许仲言没有那么深的恨意。

    他忘了问那位年轻的医生,许仲言在医院里到底进行了怎样的治疗,阿尔茨海默病真的可以在一个月内恶化得那么严重吗?

    自从上午的联系以后,许靖枢再也没有给许蕴喆发过信息。按照许靖枢的个性,他们既然约了晚上见面,他不太可能直到日落还没有消息。

    许芸婉也没有问他去了哪里。

    许蕴喆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应该相信的那个答案。

    既然他们都没问他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么晚还没回家,许蕴喆在夜晚八点回到青川古镇后,选择不直接回家,而是往“晴耕雨读”的方向走。

    如果许靖枢见到他,说不定会很高兴,然而许蕴喆希望不要在“晴耕雨读”见到许靖枢,他希望许靖枢此时已经在自己的家里。可惜事实没有让他如愿。

    许蕴喆来到“晴耕雨读”的门口,发现栅栏门外挂着一个“停止营业”的牌子。隔着栅栏和小花园,餐吧里的气氛明显没有这块牌子上的卡通字轻松。

    透过巨幅的玻璃窗,许蕴喆看见许靖枢和他的爸爸正隔着吧台激烈争论着什么,他从没见过许靖枢这么生气和较真的面孔,哪怕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也能从他的神态和嘴唇语速中感觉到严肃和激动。许砚深的神情同样深沉,说话时表情中透着焦虑和无奈,与许蕴喆印象中的他判若两人。

    过了一会儿,他们的争论暂停了,双方沉默,脸色都很难看。

    许蕴喆移开挂在栅栏门上的木牌往里走,推开餐厅的玻璃门。

    叮铃叮铃……

    挂在门上的铃铛响了,像是导演喊了一声“cut”,许蕴喆看见沉默当中的两人回头。时间十分短暂,或许不到一秒,许蕴喆捕捉到父子二人眼神里的诧异。许砚深很快冲他微笑,而许靖枢原本的严肃也荡然无存,一如往常。

    许蕴喆对他们微微一笑,走到吧台前坐了下来。

    “怎么突然过来了?”许砚深问,“喝点儿什么?”

    “水就好了,谢谢。”许蕴喆感觉到许靖枢留在他脸颊上的目光,可没有扭头,而是等许砚深把一杯水放在自己的面前,他又说了一次感谢。

    许砚深扬了扬嘴角,瞥了儿子一眼,对许蕴喆说:“你们俩。”说完,他走到吧台的另一端擦杯子去了。

    许靖枢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他的脸上,许蕴喆摩挲着水杯,良久,终于转头看向他:“我以为你已经到我家去了。”

    他眨了眨眼,笑容中有些微的牵强和局促,如果许蕴喆不太了解他,或许看不出来。“没有那么急不可耐啦!”他挥挥手。

    许蕴喆难以忽略那些和轻松无关的细微,说:“许靖枢,我们打个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