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

    这顿晚餐与平时相比，足足提前了一个多小时。

    旅馆里的食物总是制作得十分精致，在如今这种特殊时候，旅馆的厨娘几乎使出了她浑身的本领，无论如何也要让坚守旅馆的士兵们填饱他们的肚子。

    亚瑟正会同国师与王子等人商议夜中的防范事宜，他们假定夜间会有突袭，威廉森列举了数种突袭的可能性，正在争论时，莫尔领着人端来食物，滚热美味的浓汤与香气扑鼻的佳肴暂时将几人的思绪自困局中拉了回来。

    至少王子殿下开心地品尝起了食物，并拉着威廉森共用晚餐，国师与亚瑟确定完所有可行的防御方式，便也小心翼翼地拿起了勺子，他总得顾忌着不要让食物沾上那一大把白色的大胡子。

    只有亚瑟仍坐在战略桌边，望着沙盘地图双眉紧锁，一言不发。

    莫尔数次转过目光看他，他已经听说了今天亚瑟莫名朝着一名新兵发火的事情，他非常担心，心想也许是因为亚瑟最近的压力太大了，便犹豫着走到亚瑟身边，关切向他询问：“你不是早就饿了吗？”

    亚瑟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将目光移到莫尔身上，只是低垂双眼看着眼前的沙盘，莫尔说话时，他便稍稍侧过眼，将目光落在莫尔纹路交织错落的衣摆上。

    莫尔越发觉得亚瑟不对劲。

    他伸出手，试探般摸了摸亚瑟的额头。

    亚瑟的体温正常，看起来不像是生病了的样子，甚至于对自己试探提问的举动都没有半点儿反应，也许只是太过担心夜间的防守了。

    “你多少得吃些东西。”莫尔耐心劝说着，“虽然不算是珍馐美味，可我保证它十分可口。”

    亚瑟轻声答应，转身去取盘子中的食物，莫尔松了口气，恰巧看到王子高声赞叹厨娘的好技艺，一时无言，不由想王子殿下太不争气，怨不得亚瑟的压力如此巨大。

    不论盘中是何等的珍馐佳肴，亚瑟却只觉形同嚼蜡。

    饭菜的烹制过程显然存在缺陷，而此刻对他而言，那些本来无关痛痒的问题被无限放大，令他觉得所有食物都难以下咽。

    他已经忘记这种变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了，只是隐隐记得以往的自己从未介意过食物的味道，教宗曾无数次告诫过世人，耽于享乐便是堕落的先兆，而如今，他似乎正走在通往堕落的黑暗之路上。

    他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试出的温度正常偏凉，可他却觉得莫尔肌肤触碰过的地方正在隐隐发烫。

    心中渴求的诱惑之语又复响起，絮絮细语在耳边逐渐放大，最后竟似雷鸣作响，嗡嗡充满了他整个大脑，他看得见国师正与莫尔说话，王子高举酒杯预祝今夜的防守成功，他们的嘴唇蠕动，声音却湮没在轰然雷鸣之中。

    莫尔拍了拍他，那可怖的声响骤然退去，世界一瞬回复原样，他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呼吸也稍显急促，所有人都举着杯子，以响应王子殿下的祈愿，只有他直勾勾盯着盘子里的食物，一句话也不曾听进去。

    莫尔关切低声问他：“你怎么了？”

    亚瑟缓住呼吸，低声回答：“没什么。”

    莫尔却紧皱着双眉，似乎并不相信他如此轻描淡写的回答。

    他朝莫尔笑了笑，装作无事般举起了酒杯，说：“我只是有些太累了。”

    王子哈哈大笑起来：“我亲爱的指挥官，你不用过多担心，无论结果如何，我相信大家都已经尽力了。”

    莫尔十分佩服王子殿下临危不乱的勇气，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大智若愚还是真的太过天真，可在如此危难之前，能够保持这种乐观的心情，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他悄悄侧眼去看亚瑟，亚瑟正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过于苍白了，不靠谱的王子殿下显然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心理压力，莫尔不知道该要怎么样才能够安慰他，于是在众人都举起酒杯时，他小心翼翼碰了碰亚瑟的手背，在亚瑟回过头时，朝他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亚瑟一怔，蹙眉抿起了唇，可那严肃神色不过维持了短短片刻，他便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王子高举酒杯。

    “先生们，饮下这杯酒吧。”他语调欢欣，大声说道，“胜利终将属于我们。”

    作者有话要说：

    拍着胸脯保证自己是个甜文作者

    第15章 15.

    夜色渐沉，可明日生死未卜，满心忐忑之时鲜少有人能够顺利入眠。

    除士兵法师与负责救疗的神官之外，所有人都暂留在坚固石制的教会塔楼中躲避，莫尔本想说他可以协助神官们照看伤兵，却谁也不赞成他前往战线。

    莫尔的问题并不在于不能使用魔法，他的体力甚至比不过那些苦修的神官，他再不复当初的健康敏锐，没有人希望他勉强自己。

    莫尔神色平常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与旅馆中的老弱妇孺一同躲进教会的石塔楼中。

    塔楼石门关闭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众人的祈祷，无数人语调各异的祈愿汇聚成喃喃洪流，无不在祈愿出征的将士们能够顺利归还。

    莫尔从不信神，可到了这时候，他却也忍不住在心中祈求，希望亚瑟……希望国师与威廉森，还有骑士团中的所有士兵，能够平安回来。

    ……

    到了后半夜，反叛军终于有了动静。

    骑士团几乎做好了一切防守突袭的准备，可谁也没有想到反叛军并未发起突袭，他们径直穿过山谷，朝着旅馆的方向走来。

    这举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连亚瑟都为此感到惊诧。反叛军的人数虽在他们数倍之上，可他们凭着地势之利，若无突袭或长久围攻，绝难攻下此处。

    只要是个指挥能力正常的统帅，都不该让他的士兵如此愚蠢的送上门来。

    反叛军在此处的指挥官，那位萨拉斯公爵的说客，名叫诺登，他是一名骑士，他与亚瑟在阿尔堡之战时是战友，曾经有一段时间，他还是亚瑟的好友。只不过后来二人因观念不合而分道扬镳，渐渐少了联系，但在亚瑟的记忆中，他的为人处事虽然有些问题，作战经验却是十分丰富的，绝不可能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如今他光明正大的让士兵们走过来，那也就是说，他已经有了必胜的后招。

    短暂的考虑时间内，亚瑟一时想不出他的后手究竟是什么，可他实在没有更多的时间考虑了，威廉森已指挥着弓箭手发起了第一轮进攻，无数火箭斜朝天空而上，划出一道道完美的弧度，照亮了大半个天空，本是阴云密布的夜晚亮如白昼，火光之下，所有人都清晰看到了远方天线蜂拥而来的暗影，无数翅翼连结成片，黑乎乎一团让人看不清它们原本的面貌。

    亚瑟的心跳逐渐加速，他隐隐猜出那片黑乎乎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这幅场景他曾经也在多年前见过，可他不愿意承认，也不希望这一切成真。

    第二轮火箭射出时，那些东西已飞到了反叛军的上方，借着火光，前排的弓兵已经清晰的看清了那些东西的模样。

    “龙！”有人惊恐的大声喊道，“是龙！”

    确切的说，那是一群小型的双足飞龙。

    在阿尔堡之战时，那只巨大的黑龙为莫尔操纵禁术所杀后，战场就如同失了控，后续的几场战役中，他们虽未再见过那般巨大恐怖的恶龙，可这等小型的双足飞龙却是不断的，几次交锋后，亚瑟也累积了不少对抗飞龙的经验，它们的鳞甲尚且不如黑龙坚韧，锋利的箭簇已足以伤害到它们。

    可当年共同奋战的战友大多已战死沙场，剩下的或四散各方，或如莫尔一般，带着累累伤痛，再不得踏足战场半步。骑士团中大部分都是阿尔堡之后王国招收的新兵，他们根本不曾见过这种身披鳞甲只在口口相传中出现的怪物，有人尖叫惊慌，不知所措，威廉森想要安慰他们，可他自己也是第一次见着飞龙，亚瑟甚至在他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恐惧。

    也许莫尔屠龙而几乎失尽魔法的事情，在人们心中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他们担心这怪物不可战胜。亚瑟上前几步，从一名惊慌失措的弓兵手中接过弓/弩，瞄准了一只逼近的飞龙。

    骑士团受训精炼，亚瑟想，只要让他们明白，这种怪物并非不可伤害就好。

    射出的弓箭自双足飞龙的脖颈一穿而过，箭尾卡在交错的鳞片之中，飞龙发出一声凄厉嘶鸣，自乌压压翅翼连片的黑云中坠落，骑士团中寂静无声，无人开口说话，连方才尖叫惊慌的士兵都已安静下来。

    “看看我们身后，你们还记得昔日的宣誓吗。”亚瑟将弓箭还给弓箭手，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严肃平静，却成了所有人在此刻的安慰，“你曾誓为手无寸铁之人而战。”

    大军已近在眼前。

    亚瑟拔出佩剑高举，火光映在剑锋之上，折出耀眼寒光。

    “为了王国，为了陛下，为了人民。”他的语调渐低，转为喃喃细语，渐不可闻，“为了……所爱。”

    军团爆出崩山呐喊，一时士气激昂，可即便如此，亚瑟也心知肚明当下的形势不容乐观，他们可从未做好防备空中袭击的准备，如此数量的飞龙，势必让他们处于劣势。

    可他们也只能竭力守在此处，撑过这个夜晚，撑到明日援军到来之时。

    厮杀愈演愈烈，地上铺满龙尸，法师与神官们忙着救助伤员，战士们挥剑的手也渐渐酸痛麻木，四处均是龙息喷吐的火焰，威廉森烧了半边眉毛，脸侧淌着血，也只能胡乱抹上一把，安慰般对自己低声说道：“结束了，就快结束了。”

    的确，飞龙数量锐减，对方同样损失惨重，他们似乎马上就要迎来胜利，现在不过是在最终胜利前的咬牙奋战，亚瑟斩断一只飞龙的翅翼，忽而又听见有人惊慌大叫：“龙……龙！”

    是啊，铺天盖地的双足飞龙，过了这么久，难道他们还没有习惯吗？

    可他渐渐觉得有些不对。

    半空传来尖声龙啸，他喘着粗气转过头，巨大的黑影自半空掠过，鼻翼喷出滚热龙息，粗粝的鳞片色泽乌黑，足有骑士们手中的盾牌大小。

    是龙。

    亚瑟愕然望着空中的庞然大物。

    黑龙。

    第16章 16.

    黑龙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

    这种可怖的庞然巨物是恶魔的同盟，它们总是伴随着黑灵一同出现，如若先前的双足飞龙只是隐隐让亚瑟觉得不对劲的话，那么现在出现的这只黑龙则是让亚瑟确定了他的猜想。

    怪不得萨拉斯公爵会突然出兵反叛，他的确有很大的胜算，看看，双足飞龙，黑龙，下一步大约就要出现黑灵了吧。

    亚瑟握紧了手中的剑。

    结果显而易见，萨拉斯与恶魔结盟了。

    恶魔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他们用尽一切办法去诱惑唆使人类行恶，将受到他们蛊惑的人变为欲望的奴隶，却很少去管这些人这么做了之后会怎么样。